以舊版、二版、新修版笑傲江湖為主軸,探討金庸小說中的主題,以及其他創作面向。

 

(一)主題

 

1)主題.二元.對抗

 

某些小說中,作者除了說故事之外,還會想傳達一個明確的主題。以下舉例說明:

 

《雙城記》摘錄:

<我看見我為之獻出生命的人,在英格蘭過著平靜、有貢獻、幸福的生活。>

<我現在所做的事情,比我過去所做過的任何事情都要更好。>

 

很明顯,此書的主題,是崇高,殉難,自我犧牲。

 

《傲慢與偏見》摘錄:

<伊麗莎白不禁大聲叫道:「剛剛認識達西和韋翰的時候,一個喜歡我,我很高興,一個怠慢我,我就生气。因此造成了我的偏見和無知,遇到与他們有關的事情,我就不能明辨是非。我到現在才算有了自知之明!」>

 

很明顯,此書的主題,是明理,洞察,自我覺醒。

 

在主題明晰的小說中,那些宣揚主題的段落,往往是全書劇情的最高潮。

 

而金庸小說亦是如此。

金庸長篇武俠小說,個個都有宣揚主題的段落,構成全篇的高潮頂點。整理如下:

 

神鵰中,楊過對抗世人阻礙師徒戀,主題:禮教 VS.真愛。

倚天中,張無忌阻擋六派屠殺明教,主題:殺戮 VS.生命。

天龍中,蕭峰拒斥慕容博侵略中原,主題:戰爭 VS.和平。

笑傲中,令狐沖反對威權腐敗墮落,主題:壓迫 VS.自由。

 

金庸小說主題的特點,在於它是二元性的、對抗式的,是雙方人馬的較量、對抗。其中一方陣營秉持錯誤、不正的理念,而主角站在相反方、對立面,堅持自己的理念,去對抗對方的不公和不義。

 

在金庸小說中,對手陣營都是多數、團體惡勢力,主角則是孤身、少數派勢力。兩邊陣營理念、價值觀,彼此對抗、對立,因而產生碰撞、爆點。主角以一擋百、以少擊眾,這種針鋒相對的衝突場面,為全篇故事帶來緊張刺激的高潮點。

 

所有金庸武俠小說,本質上都是善惡二元對抗的寓言故事。所謂【善惡二元對抗】,可說是古今中外英雄神話的盛行模式。諸如西方電影 007、星際大戰、蝙蝠俠,也都採取這種「邪惡集團力量肆虐,孤膽英雄拯救全世界」的劇情模式。

 

2)主題.主角.雙向

 

在小說中,主題、主角,這兩項元素,會雙向互動。

 

首先,第一方面,主角傳達主題意旨。

 

在通常情況下,主角是主題的代言人、傳聲筒。藉由主角的所思所言所行,來宣揚、闡發小說主題的意義。而少數例外情況下,則是由配角來擔綱這項任務。

 

其次,第二方面,主題賦予主角形象。

 

舉例如下:

神鵰中,楊過反禮教、衛真愛,奠立他叛逆、情聖的形象。

倚天中,張無忌反殺戮、護生命,奠立他純良、善者的形象。

天龍中,蕭峰反戰爭、守和平,奠立他大義、英雄的形象。

笑傲中,令狐沖反壓迫、爭自由,奠立他高潔、隱士的形象。

 

換句話說,主題至上、主題導向的小說,能塑造、提高主角形象。主角用什麼方式堅持什麼理念,就顯示出他是什麼人格特質的人,賦予主角崇高的道德光環,成為理想主義的偶像。

 

這是為什麼很多小說家會扣緊主題來寫作的原因。

一來,主題有助於<推動劇情>,讓劇情得以發展出高潮。

二來,主題有助於<深化人物>,讓主角得以深化成偶像。

 

3)主題.對白.獨白

 

小說主題,傳達的方式大致上有兩種:第一種是對白、宣示,第二種是獨白、靜思。神鵰、倚天、天龍的主題,是第一種傳達方式,而笑傲的主題,則是第二種傳達方式

 

【神鵰主題,楊過的宣言】

<楊過朗聲說道:

「當年重陽先師和祖師婆婆原該好好結為夫妻,不知為了甚麼勞什子古怪禮教,弄得各自遺恨而終。咱倆今日便在重陽祖師的座前拜堂成親。兩位祖師泉下若是有知,未必便說咱們的不是!」

他這番話說得神采飛揚,當真有俯仰百世、前無古人之概。>

 

【天龍主題,蕭峰的宣稱】

<蕭峰想起當日雁門關外打草穀的殘酷情狀,越說越響:

「倘若刀兵再起,將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 ? 多少遼人死於非命我對大遼盡忠報國,是在保土安民,而不是為了一己的榮華富貴、報仇雪恨,而殺人取地、建功立業。」>

 

【笑傲主題,令狐沖的內心獨白】

(舊版、二版、新修版笑傲江湖,以下這段有些微文字改動)

(以下僅節錄舊版,粗體字為舊版與二版、新修版不同地方)

 

<令狐沖心下忽想:「坐在這位子上的,是任我行還是東方不敗,有什麼分別?」>

 

<令狐沖心下又想:「這樣一群豪傑之士,身處威逼之下,每日向一個人跪拜,口中念念有辭。言者無恥,受者無禮。這等屈辱天下英雄,如何能成大事?能夠受得下這等屈辱的,若不是暗中另有圖謀,那便是毫無骨頭、毫無骨氣之人了。」>

 

<只聽得有人向任我行揭發東方不敗的罪惡。有一人說他飲食窮侈極欲,吃一餐飯往往宰三頭牛、五隻豬、十口羊。

   令狐沖心想:「他定是宴請朋友或是與眾同食,因此宰幾頭牛羊,又怎算是什麼大罪?」>

 

<又有一人說東方不敗荒淫好色,淫辱教眾妻女,生下私生子無數。

 令狐沖心想:「東方不敗為練『葵花寶典』,早已自宮,便如太監一般。什麼淫辱婦女,生下私生子無數?哈哈,哈哈!」

 令狐沖想到這裡,再也忍耐不住,不由得笑出聲來。

    他生性向來爽朗,這一縱聲大笑,登時聲傳遠近。長殿中各人一齊轉過頭來,向他怒目而視。>

 

神鵰、倚天、天龍,小說的主題描寫

是對白式、對外宣言式,主題意義是主角公開說出來的

而在笑傲江湖之中,小說的主題描寫

是獨白型、內心思慮型,主題意涵是主角私下想出來的

 

前者的主題,是對話,是主角慷慨激昂、大聲吶喊的朗讀、演講

後者的主題,是獨思,是主角獨自思索、心中湧現的思潮、心緒

 

整個笑傲主題段落,都是沉靜無聲的內心思索。唯一的聲响響動,就是令狐沖最後爆出的那陣大笑。舊版、二版、新修版笑傲江湖,在這點上描寫都是一致。

 

令狐沖見到日月神教眾人,在當道惡勢力的威逼下,為求自保,而諂媚權貴、抹黑敵手。對眾人的卑劣行徑,令狐沖覺得可恥、反感、荒誕,最終爆出一陣大笑。

 

主角嗤笑人性醜態,拒絕同流合汙,反抗權勢壓迫,驕傲自由自在地做回自己。主角的這項抉擇,為笑傲江湖的【笑】【傲】兩字題名,做出最精闢的點題總結。

 

新修版笑傲江湖,在最後為全書的自由主題做了補充:

令狐沖一生但求逍遙自在,笑傲江湖。忽想:「佛家講求涅槃,首先得做到無欲無求,這才能無拘無束。但人生在世,豈能當真無欲無求?只要沒有不當的欲求,就不會受不當的束縛,那便是逍遙自在了。」

 

(二)劇情.群角

 

中西方的英雄傳奇故事,它的劇情模式和人物組合,都有一定公式可循。

 

以西方經典科幻英雄片「星際大戰」為例,它的故事線和人物群如下:

一場征途,一場冒險,一個勇敢而有瑕疵的英雄,形形色色的朋友和敵人,以及最終發掘了人生中的真理主題。

 

這種永恆性的英雄故事哲學,在金庸武俠小說中也得到實踐。射鵰、神鵰、倚天、天龍、笑傲,都遵循以上的劇情模式和人物群像。以下分述之。

 

1故事.劇情線

 

金書劇情線,千枝萬葉,多線式的劇情。可以分成主線和支線兩種。

 

主線:金書共三大劇情主線,主題線、武學線、鬥爭線。

 

1.主題線:金庸小說各有其人文主題,各自發展出劇情線。

   範例:神鵰的反禮教線(楊過和郭靖抗爭、楊龍闖宮成親)、天龍的反戰爭線(對慕容博拒議興戰、對遼帝罷兵止戰)、笑傲的反權鬥線(反對清算政敵、反感踩下媚上)。

 

2.武學線:主角經由高人或秘笈傳授,從無名小卒變成武學高手。

   範例:張無忌的九陽線、太極線,段譽的凌波線、六脈線,令狐沖的獨孤線、吸星線。

 

3.鬥爭線:武林中人,爭權位、搶秘笈、奪寶藏、誅仇敵,引起無數風波。

   範例:倚天的寶刀神劍線、六大派圍剿明教線、少林派屠獅大會線,笑傲的爭辟邪劍譜線、爭五嶽盟主線、林平之報仇線。

 

支線:主線之外,還有一些花樣點綴支線,製造趣味和看點。

範例:射鵰的烹飪線(黃蓉雅擅廚藝)、倚天的醫學線(張無忌精通醫術)、天龍的茶花線(段譽賞花填詞)、笑傲的名酒線(令狐沖品酒論杯),等等。

 

2)故事.感情線

 

金書感情線,千相百態,多樣性的感情。可以分成以下四種。

 

1.愛情線:浪漫愛情。例子:神鵰眾女、倚天四姝。

2.友情線:豪情義氣友情。例子:武當七俠、天龍三兄弟。

3.親情線:長輩對晚輩照料。例子:郭靖對楊過、金毛獅王對張無忌。

4.俠情線:對國家、對百姓、對弱勢,有大愛、同情、俠情。例子:郭靖誓死守衛襄陽、令狐沖仗義救助恆山派。

 

3)人物.群角

 

金書人物群角,千人千面,多面性的人物群像。分析如下。

 

1.主角:一個英雄,一個偶像,人格魅力和缺陷瑕疵並存。

2.反派:邪角,歹角,大 BOSS,小蝦米,負責一起搗蛋作亂、為禍江湖。

3.朋友:和主角同一陣線,一起並肩作戰的伙伴(範例:明教群雄、大理國眾臣、靈鷲宮諸女、恆山派群俠)。

4.甘草人物:丑角,笑角,負責逗趣,搞笑,耍幽默。(範例:周伯通、周顛、包不同、桃谷六仙)。

5.女性角色:主要專門負責和主角談戀愛,其他擔任朋友、長輩、反派角色。

 

4)好小說.壞小說

 

從以上分析表可以看出,作者要有足夠功力,去寫出多線性的劇情、多樣性的感情、多面性的人物,才支撐得起一部長篇小說。

 

而壞小說的存在價值,就是讓我們,更深切地認識到什麼是好小說。

 

當今網路小說,多少作者劇情灌水,主線支線寫得一蹋糊塗?

多少耽美小說,作者只有同性愛情獨大,寫個友情親情也搞得曖昧不堪?

多少網路小說,那群後宮奸妃和那些犯案兇手,寫得個個千人一面,分不清誰是誰?

 

看盡無數網路小說,就更能認識到,金庸小說的寫作功力,劇情之多元化發展、感情之多樣狀呈現、人物之多面向塑造,是何等紮實深厚了。

 

(三)反派

 

1)反派.存在感

 

在英雄故事中,有英雄,就有壞蛋。西方科幻片星際大戰,最大反派是黑武士達斯。他的存在感不輸於光明面的男主,和男主各自撐起電影的半邊天,為全片奠定邪惡神祕莫測的暗黑基調。

 

在金庸小說群角中,有一個現象,就是:金庸在早期作品中,寫不出那種存在感強烈,氣場龐大驚怖,能威壓制霸全書的反派大 BOSS

 

檢閱一下,早期金書中,各自最厲害、最邪惡的反派大 BOSS

射鵰中,最大壞蛋是西毒,但此角存在感分量,輕飄飄,比不上東邪、周伯通。

神鵰中,最厲害歹角是金輪,但其形象面目模糊,還不及女配郭襄那樣生動鮮明。

倚天中,顛覆整個武林大反派,是成昆,但其存在感之低,連配角俞蓮舟都壓倒他。

 

等到天龍,丁春秋慕容復鳩摩智游坦之,這些反派雖然形象生動奇異傑出,但比起第一男主角蕭峰來,這些反派還是沒有那種可以跟第一主角抗衡的氣場,氣勢上輸掉一截。只屬於次等妖魔小丑級別,不是什麼頂級高端首腦大魔王。

 

直到笑傲,這種人物僵局才被真正打破。終於誕生一批,氣勢驚人,氣場籠罩全書,真正頂端高階反派大魔頭。大梟雄任我行,娘娘腔東方不敗,陰謀家左冷禪,偽君子岳不群。這群反派邪角壞蛋,存在感不會低於正派男主,個個腦力武力值驚人,有執掌江山斷乾坤的氣勢,為全書帶來陰森詭譎的政治權鬥氣氛。

 

2)反派.雙重標準

 

西方哲人有云:「沒有一個生物種族,像人類這樣,彼此間有這麼多的相同之處,卻又處處強調彼此之間的不同」。

 

確實的,對敵我採取雙重標準,強調敵我之間的不同,這是人類的通病。同樣一件事,我方的人做起來就是天經地義,或情有可原,但敵方的人做起來,就是罪該萬死,卑鄙無恥。

 

這種不公和不平,在現實政壇上可說是天天上演。黨同伐異,護短偏向,抹黑醜化,已經成為政治新聞的常態。

 

在笑傲江湖之中,作者對於「敵我雙標」這種人性現象,有讓主角做出反省和檢視。以下摘錄書中內容

 

<令狐沖驚呼一聲,叫道:「不要臉,不要臉!」忽聽盈盈說道:「那日咱們對付東方不敗,也就是這個打法。」

令狐沖心想不錯,那日黑木崖之戰,己方四人已然敗定。幸虧盈盈轉而進攻楊蓮亭,分散了東方不敗的心神,才致他死命。此刻余滄海所使的正便是這個計策,料想林平之見到妻子岳靈珊遇險,定然分心。>

 

舊版笑傲江湖摘錄:

以下兩段文字,僅舊版有收錄,在二版、新修版笑傲江湖被刪除

 

<令狐沖心想:「師父在山谷中被擒受辱,心頭自是十分氣惱。這些事為鮑大楚等人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。師父一來是洩憤,二來是滅口,一出山谷,立時便將這干人殺了。若是我遭此處境,那也非殺他們不可。」>

 

<令狐沖又想:「然則師父為什麼要去毀滅恒山派?是了,他被盈盈逼迫服食『三屍腦神丹』,此後終身受制于這小姑娘,提心吊膽,做人有何樂趣?不如到恒山去大殺一場,然後自刎而死,免得長受盈盈的欺侮折辱。」
他為岳不群設身處地,覺得如此幹法,正是十分順理成章。想到此處,對岳不群不禁有些同情。>

 

以上笑傲主角所言所行,對敵人,對異己,不抹黑,不歧視,而是採取和自己行事一樣的公平標準。承認很多情況下自己設身處地,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來,不是敵人才會做不擇手段的事。

 

這種對敵對我採取一致公平客觀標準,而不是採取雙重標準,就是笑傲江湖高超的思想境界。

 

中國古典小說海上花,張愛玲推崇它的文學價值。張愛玲說:「海上花這本書,它好在觀點好,它好在男女平等與不殘酷上」。

 

同樣的評價標準,可以放在笑傲這本武俠小說上。那就是:「笑傲江湖這本書,它好在觀點好,它好在敵我平等與不雙標上」。

 

(四)對稱

 

1)對比.人物

 

很多文學小說中,主角描寫是對稱型、對比向。例子:紅樓夢中,黛玉的風流VS.寶釵的端莊,銀英傳中,萊因哈特的霸傲VS.楊威利的溫文。

 

在金庸小說中,也不乏對稱式的人物描寫。例子:射鵰中,郭靖的憨厚VS.黃蓉的靈巧,神鵰中,小龍女的冷性VS.楊過的熱情,倚天中,周芷若的秀色VS.趙敏的艷光。

 

2)對照.情感

 

在笑傲江湖中,對主角的感情線,也有一項對稱性、對照狀的描寫。以下是原文摘錄:

 

<岳靈珊道:「當時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師哥,說他取了你林家的辟邪劍譜。」林平之道:「當時連你自己,也不是一樣的疑心?」岳靈珊嘆道:「你和大師哥相識未久,如此疑心,也是人情之常。可是爹爹和我,卻不該疑他。世上真正信得過他的,只有媽媽一人。」>

→【這段是:華山門人的疑心VS.岳夫人的信任】

 

岳不群道:「難道劍譜不是沖兒偷的?他劍術突飛猛進,你又不是沒見過?」

    岳夫人道:「我斷定他沒有拿辟邪劍譜。沖兒任性胡鬧,不聽你我的教訓,那是有的。但他自小光明磊落,決不做偷偷摸摸的事。自從珊兒跟平兒要好,將他撇下後,他這等傲性之人,便是平兒雙手將劍譜奉送給他,他也決計不收。」

    盈盈聽到這裡,真盼立時便能摟住了岳夫人,好好感謝她一番。華山全派,只有你一人,才真正明白他的為人。

→【這段是:岳不群的質疑VS.岳夫人的辯護】

 

岳靈珊怒道:「令狐沖,小林子受傷極重,昏迷之中仍是掛念劍譜。你如還有半點人性,便該將劍譜還給了他!」

    儀琳在旁聽著,心中十分激動,說道:「岳姑娘,令狐大哥對你好得很,你為甚麼這樣凶的罵他?」岳靈珊冷笑道:「他對我好不好,你又怎麼知道了?」

    儀琳突然感到一陣驕傲,只覺得令狐沖受人冤枉誣衊,自己縱然百死,也要為他辯白。當即朗聲說道:「是令狐大哥親口跟我說的。」

→【這段是:岳靈珊的誤會VS.儀琳的辯白】

 

<令狐沖道:「晚輩行為不端,聲名狼籍,不容于師門,怎配承前輩如此見重?」

    沖虛道:「我暗中派人打聽,並沒查到你甚麼真正劣跡。江湖上流言蜚語,未足為憑。」令狐沖聽他如此為自己分辯,句句話都打進心坎之中,不由得好生感激。沖虛又道:「少年人鋒芒太露,往往在所難免。岳先生外貌謙和,度量卻嫌不廣。」>

→【這段是:師門的詆毀VS.沖虛的理解】

 

莫大先生道:「江湖上人言紛紛,眾口鑠金。江湖上傳說紛紜,說你一個大男人,混在恆山派一群姑中間,幾十位黃花閨女名聲都給你毀了。」

    莫大先生續道:「這五日裡,每天晚上我都到你船上窺探。我見你每晚在後梢和衣而臥,對恒山眾弟子並無分毫越禮行為。令狐世兄,你不但不是無行浪子,實是一位守禮君子。」

→【這段是:傳言的詆毀VS.莫大先生的信任】

 

以上眾人對待令狐沖的態度

可以分成兩個對照組:誤會VS.理解、猜忌VS.信任

 

前者,像是岳不群,岳靈珊,林平之,及一些江湖中人

他們對令狐沖人品是抱持疑忌否定的態度

 

後者,像是岳夫人,儀琳,沖虛道長,莫大先生

他們對令狐沖人品是抱持理解信任的態度

 

所以,由於岳不群、岳靈珊對令狐沖,不能做到理解和信任,而是屢生誤會和疑忌,所以他們和令狐沖最終就是感情破裂。

 

相對的,岳夫人對令狐沖的照護親情,以及儀琳對令狐沖的戀慕愛情,還有沖虛莫大對令狐沖的賞識友情,都是建立在同樣的感情基礎上:他們對令狐沖的人品有理解和信任,不聽信別人的栽贓誣蔑,所以才會對他產生牢固的感情。

 

金庸其他小說,常常出現男女主彼此不理解、誤會對方的情節。比方黃蓉誤會郭靖留戀華箏不肯辭婚,比方小龍女誤會楊過愛上郭芙,比方張無忌誤會趙敏害死殷離,然後兩個人因此關係產生裂痕。

 

事實上,真正深刻的感情,不應該有誤會和猜忌存在。對一個人的理解和信任,本來就是最重要的感情基礎。連一個人的基本人品都不信不解,各種緣由就開始誤會猜忌對方,這種感情是不堅定的。

 

笑傲基本上就是對這種小說常見套路做出校正突破。這書中的親情友情愛情,都是同一種基調的不同變奏,都是建立在對主角的理解和信任上。作者放棄以前那種「用誤會製造衝突」的套路,轉而探究到更深層的人性。

 

笑傲中,主角的感情線,有一項基本對照架構,那就是:

《一方的誤會、猜忌、詆毀》VS.《一方的理解、信任、辯護》

而產生「正VS.反」的對比效應,去突顯正方對主角感情的堅定

 

換句話說,就算其他人都誤會主角,但還是有人堅定理解支持主角,這種才是最深粹的感情。

 

常有人講,金庸小說中,神鵰是第一情書,因為它浪漫指數最高。而據我看,笑傲也算第一情書,因為它感情深度最深,而且不分親情友情愛情都一樣深刻。

 

(五)直白.留白.評價

 

在小說裡,對人物的言行,是否做出評價,有兩種取徑。

 

第一種途徑:作者藉由旁白、對白、獨白方式,直接明瞭地對人物作出褒貶評價。

第二種途徑:作者保持沉默、保持留白,對人物不做出任何評價,交給讀者自行去作出評價。

 

用神鵰 VS.笑傲,來舉例說明。

 

1)小龍女 VS.任盈盈

 

神鵰摘錄:

<小龍女緩緩的道:「生死有命,人身無常,因緣離合,豈能強求?過兒,憂能傷人,你別太過關懷了。」

一燈不知小龍女自幼便受師父教誨,靈台明淨,少受物羈。聽她這幾句話心情平和,達觀知命,不禁一怔。

一燈心想:「這一對少年夫妻實是人間龍鳳,女的參悟生死,更是不易。我生平所遇,只有郭靖、黃蓉夫婦,方能和他們比肩。我那些蠢弟子無一能及。」

一燈說道:「兩位年紀輕輕,修為卻著實不凡。」>

 

笑傲摘錄:

<令狐沖驚呼一聲,叫道:「不要臉,不要臉!」忽聽盈盈說道:「那日咱們對付東方不敗,也就是這個打法。」

令狐沖心想不錯,那日黑木崖之戰,己方四人已然敗定。幸虧盈盈轉而進攻楊蓮亭,分散了東方不敗的心神,才致他死命。此刻余滄海所使的正便是這個計策,料想林平之見到妻子岳靈珊遇險,定然分心。>

 

在神鵰中,對小龍女的言行,作者用旁白、對白、獨白的方式,明白直接地做出以下評價:《靈台明鏡》《修為不凡》《無一能及》。

在笑傲中,對任盈盈的言行,作者保持中立、沉默的態度,沒有用旁白、對白、獨白的方式,去對她的人格做出任何褒貶、正負評價。

 

在笑傲中,作者沒有代替讀者去作出判斷,所以讀者必須自己去做出判斷。由任盈盈的話語,讀者可以判斷出:她是一個明理、公正的人,不會抹黑、苛責別人。因此【明智】【講理】【客觀】,就是讀者透過任盈盈言行,會對她所做出的人格評價。

 

在神鵰中,作者是一個主動、熱情的評論者,會對人物言行,去做出正評、負評。

作者採取公開、闡明的態度,用旁白、對白、獨白的方式,去頌揚他所想頌揚的,貶抑他所想貶抑的。

 

在笑傲中,作者是一個客觀、冷靜的紀錄者,單純記錄人物言行,而不做出評論。

作者採取保留、克制的態度,對人物不做出任何褒貶、正負評價,把評價、詮釋的任務留給讀者去做。

 

然而,要對人物做出深度評價,這需要讀者的視野和洞見。如果讀者本身沒有智慧,去分析人物言行的意義,那無法對人物做出深度的評價。所以不少人講過,笑傲這本小說,要有一定年紀見識閱歷才能欣賞,便是如此。

 

2)楊龍戀 VS.沖盈戀

 

神鵰俠侶摘錄:

 

在小龍女心中,楊過實比自己重要百倍千倍。她一點也不顧念自己,但全心全意的關懷著他。只真正深情之人,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人,他們才會真正的愛惜對方,遠勝於愛惜自己>

 

楊過和小龍女,在九大高手、蒙古武士圍觀之下纏綿互憐,將所有強敵全都視如無物。愛到極處,不但富貴榮華完全不放在心上,甚至連生死大事都視作等閒。兩人的纏綿愛憐之中,自然而然有一股凜然之氣,有一份無畏剛勇,令人不敢輕侮。

 

在上述段落中,對神鵰楊龍戀,作者主動的、熱情的作出評價:《全心全意》《至情至性》《愛到極處》《視如無物》《凜然無畏》。誇捧到天上有地上無,就是一對人間難覓、絕無僅有的神仙眷屬。

 

作者用直白、明顯、讚譽的方式去描寫楊龍戀,積極引導讀者去欣賞、敬佩、崇拜這對情侶,而這種描寫方式比較容易吸引粉絲。看網路上粉絲數量就知道,楊龍戀的人氣那是高到逆天,超過金書其他任何情侶檔。

 

笑傲江湖摘錄:

 

盈盈正色道:「你師父將你逐出華山門牆,你可別將這件事放在心頭,自覺愧對於人。」

盈盈這幾句話,正說中了令狐沖的心事。他生性雖然豁達,但于被逐出師門之事,卻一直既慚愧又痛心。不由得長歎一聲,低下了頭。

盈盈拉住他手,說道:「你身為恒山掌門,恒山華山兩派向來齊名。難道堂堂恒山派掌門,還及不上一個華山派的弟子嗎?」>

 

<盈盈道:「你在掛念小師妹?怕青城弟子趕去向他們生事?」令狐沖道:「是。」盈盈道:「你怎地不設法前去相救?你心中另有顧慮,生怕令我不快,是不是?」令狐沖點了點頭。

盈盈說道:「事不宜遲,咱們就追趕前去。別要為了避什麼嫌疑,致貽終生之恨。」

令狐沖心下好生感激,尋思:「她為了我,什麼都肯做。她明知我牽記小師妹,便和我同去保護。」>

 

二版、新修版笑傲江湖摘錄:

【以下這段內容,是舊版笑傲江湖所無,二版和新修版笑傲才收錄】

 

<令狐沖歎道:「我師父一生正直,為了練這辟邪劍法,這才性情大變。」

盈盈搖頭道:「那也未必。當日他派你小師妹和勞德諾到福州去開小酒店,想謀取辟邪劍譜,就不見得是君子之所為。」

令狐沖默然,這件事他心中早就隱隱約約的想到,卻從來不敢好好的去想一想。

 

在上述段落中,對笑傲沖盈戀,作者只有客觀冷靜地紀實,沒有做出任何評價,去頌讚、稱揚、褒譽。作者沒有主動作出評價,去引導讀者如何看待沖盈戀,而是讓讀者自行判斷、決定如何評價。

 

由沖盈的對話相處,讀者可以判斷出:

令狐沖心中的負擔和痛苦,猶豫和掛慮,任盈盈能予以開解和寬慰,諒解和幫助,一起分擔愛侶的心事。

令狐沖向來最敬重師父,但任盈盈批評岳不群偽君子,令狐沖也不會生氣和動怒,而是能夠接受和認同。

因此,【尊重】【溝通】【支持】【分擔】,就是讀者會透過沖盈戀描寫,而對這對情侶所做出的評價。

 

事實上,沖盈戀體現的愛情狀態,超過金書所有其他情侶。兩人的溝通和交流程度,是金書其他情侶所不及。

 

神鵰中,楊過要刺殺郭靖,心理激烈的矛盾掙扎,但小龍女無法分擔他的心事,楊過只能獨自承受心理重擔。

倚天中,趙敏被誣陷殺人,心理感到委屈和難過,但張無忌不能給予她信任和支持,趙敏只能獨自承受痛苦。

 

情侶之間迭生隔閡、疏離,不能彼此信任、分擔,在其他金書是常態。只有在笑傲江湖中,沖盈才做到彼此理解、支持,達到相攜相守的愛情至境。

 

(六)直白.留白.情感

 

對人物的情感,有兩種描寫方式:第一種是直白、顯言、明示,第二種是留白、隱喻、暗寫。以下舉例說明。

 

1直白VS.留白:痛苦

 

神鵰摘錄:

<楊過又傷心,又悲憤,全身發顫,便似一生中所受的憂患屈辱盡數要在這時候發洩出來。他雖怒極恨極,終究知道郭芙發射銀針實是無心之過。

想起兩人連日來苦苦在生死之間掙扎,到頭來終成泡影。再也忍耐不住,突然跪倒,伏在石棺上放聲大哭。>

<楊過一嘯之威,震獅倒虎,只震得山谷皆鳴。四周山峰都傳來:「怎地你不守信約?怎地你不守信約?」聲音中充滿著悲憤、絕望、痛苦之情。
楊過自來便生性激烈,此時萬念俱灰。心想:「龍兒既已在十六年前便即逝世,我多活這十六年實在無謂之至。」>

 

天龍摘錄:

<喬峰朗聲道:「我不殺少林高僧,你們動手吧!」喬峰自知重傷之餘,再也無法殺出重圍,當即端立不動。

眼見單正黝黑的臉面扭曲變形,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過來。喬峰忍不住仰天大叫,呼聲似狼嗥、似虎嘯,滿腔悲憤,莫可抑制。>

在上面神鵰天龍中,作者對人物的痛苦,是用直白的方式去描寫。作者用大哭大慟、大叫大喊的方式,以及「傷心」「痛苦」「悲憤」「絕望」這些情緒性描寫字眼,直截了當地宣洩出來。

 

笑傲摘錄:

 

<令狐沖這場病直生了一個多月,這才漸漸痊可。這一個多月中,岳靈珊曾來探視了三次。第二次上令狐沖神志已復,見到她時十分欣喜。第三次她再來探病時,令狐沖已可坐起身來,吃了幾塊她帶來的點心。>

 

<但自這次探病之後,岳靈珊卻又絕足不來。令狐沖自能起身行走之後,每日之中,倒有大半天是在崖邊等待這小師妹的倩影。可是每次見到的,若非空山寂寂,便是陸大有佝僂著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。>

 

在上面笑傲這段中,作者對人物的痛苦,是用留白的方式去描寫。找不到「悲傷」「失落」「難過」這些情緒性字眼,沒有一滴眼淚,沒有一聲響動。人物的表面反應是平靜的、波瀾不驚的。

 

但讀者可以隱隱感受到,潛藏在平靜表面下,人物的情緒暗湧。小師妹先來了三次探病,這讓令狐沖有了欣喜和期待,以為她還會願意再來。沒想到病好後她又不來了。這種期待落空的打擊、從欣喜到失落的起伏痛苦,作者並未明說,但讀者可以自己去推導出來。

 

神鵰、天龍中,人物痛苦情感的描寫

是外放的,張揚的,如山鳴,如海嘯,是一種震撼表現中顯露的劇痛

而在笑傲之中,人物痛苦情感的描寫

是內斂的,壓抑的,似深淵,似暗流,是一種平靜表面下潛藏的隱痛

 

2直白VS.留白:愛情

 

天龍摘錄:

<段譽心想:「適才我只想,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島之上,晨夕相處,其樂融融。可是我段譽之樂,其實正是她王語嫣之悲。我只求自己之樂,那是愛我自己。只有設法使她心中歡樂,那才是真正的愛她,是為她好。」>

<段譽心想:「我和慕容公子相較,文才武藝不如,人品風采不如,威望聲譽不如,可說樣樣及他不上。可是有一件事我卻須得勝過慕容公子。我要令王姑娘知道,說到真心為她好的,慕容公子卻不如我了。這世上全心全意為她設想的,沒第二個人能及得上我。」>

 

在上面天龍中,作者對人物的愛情,是用直白的方式去描寫。作者把主角對意中人的愛,用主角成串的內心獨白,用「愛她」「為她好」「全心全意」「為她設想」這些字眼,清楚明白通透地描寫殆盡,讓讀者對人物的心境一覽無遺。

 

笑傲摘錄:

 

<突然之間,四下裏萬籟無聲。少林寺寺內寺外聚集豪士數千之眾,竟不約而同的誰都沒有出聲。似乎只聽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,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。>

<令狐沖心中忽想:「小師妹這時候不知在幹甚麼?」>

 

在上面笑傲中,作者對人物的愛情,是用留白的方式去描寫。找不到「愛她」「記掛她」「思念她」這些情緒性字眼,也沒有長篇大論的內心獨白去剖析主角的愛情。而是只有一句點到為止的心緒:「小師妹這時候不知在幹甚麼?」

 

但讀者可以隱隱感受到,潛藏在那句話底下,人物的情緒暗湧。小師妹在令狐沖的心裡佔據了重要位置,所以只要一個契機,一個暇隙,就會不自禁地浮現於他的腦海。令狐沖對小師妹,這種無法磨滅的愛戀記掛,作者沒有在字面上明講出來,但讀者可以自己推導和想像出來。

 

直白描寫,是清晰可見的

讀者看得到人物的全部心境

 

留白描寫,是隱約可感的

讀者只看到外部言行 or 部分心緒

 

至於沒有明說的心情部份

讀者看不見,但可以隱約推導出來

 

直白描寫有如晴日明景

景物在日照下全部顯現

者看得到全景式的大山大水

 

留白描寫,好似霧天煙景

景物在霧遮中部分隱沒

觀者只看到山之一角 or 水之一隅

 

至於潛藏底下的山水部分

觀者看不清全貌,但可以隱約想像得見

 

笑傲中,令狐沖病癒後,等待小師妹不至

沒有一個字提到《痛苦》

讓讀者自己去推導,而予人最沉痛的感覺

 

笑傲中,令狐沖在雪下靜夜,想起小師妹

沒有一個字提到《愛情》

讓讀者自己去想像,而予人最深愛的感覺

 

所謂:【大象無形,大音希声】

所謂:【不著一字,盡得風流】

這是留白的最高境界,這是笑傲的文學成就

 

(七)戲劇生活

 

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,張愛玲說:

 

<原著八十回中,除了晴雯之死,沒有一件大事。>

<大事都在後四十回內,前八十回只提供了細密真切的生活質地。>

<百二十回紅樓夢,對小說的影響大到無法估計。唯一的標準是傳奇化的情節,寫實化的細節。>

 

換句話說,小說故事的內容,可以分成兩種取向:

【戲劇、情節、大事】VS.【生活、細節、小事】。

 

用紅樓夢的內容,來舉例說明。

 

紅樓夢原著,前八十回內容

那些吟詩看戲,閒聊飲饌,治家庶務,小吵小鬧,等等等等

這種事件,是小事,是細節,很平常感,很生活化

 

紅樓夢續作,後四十回內容

那些抄家下獄,病逝遠嫁,出家離散,大禍大變,等等等等

這種事件,是大事,是情節,很傳奇感,很戲劇性

 

再用金庸小說的感情線,來舉例說明。

 

以感情線(親情線、友情線、愛情線)而言

想到神鵰,經典戲是:楊過突圍搶救郭靖、楊龍闖宮成親、楊過跳下斷崖

想到倚天,經典戲是:張無忌突圍搶救金毛獅王、趙敏當眾搶婚

想到天龍,經典戲是:蕭峰錯殺阿朱、三兄弟少室山結義決戰

 

以感情線(親情線、友情線、愛情線)而言

想到笑傲,我印象最深的戲是:儀琳岳夫人幫令狐沖辯白洗冤、莫大沖虛對令狐沖表達信賴鼓勵、盈盈對令狐沖在心事上相知溝通、令狐沖雪下靜夜想起小師妹

 

以上神鵰、倚天、天龍段落

搶救、闖宮、跳崖,搶婚、錯殺、決戰,等等此類事件

這種事件,是情節,有衝突、有高潮、有爆點

屬於一系列的異常事件,充滿了戲劇性

 

而以上笑傲段落

那些辯護,那些鼓勵,那些溝通,那些想念,都是平常話平凡事

這種事件,是細節,很平淡,很舒緩,很低調

屬於一連串的日常事件,充滿了生活氣

 

我們每個人,一生中都會遇到有人鼓勵,有人辯護,都會想念別人,都會遇到這類生活事件。但很少人會遇到搶婚和錯殺等等,這種戲劇事件通常只在舞台上發生,離我們正常生活遠遠的。

 

換句話說,多數人的日常生活,是由閒事、平常事、瑣碎事組成。很少出現那種異常奇特事件,去打破生活的寧靜。那些異常奇突事件,通常是出現在戲劇中,用來製造刺激和娛樂用。

 

所以笑傲的感情線,比起其他金書,更貼近於日常生活。這本書友情親情愛情的的一大特點,就是大量聚焦在閒聊、談話、瑣事上,主要基調是在平淡小事中見真情,而不是用戲劇高潮去凸顯深情。

 

以上兩者的分野,如同電影中,美國片和日本片的區別。

 

典型美國片的故事,緊張、刺激、過癮

快節奏,劇力萬鈞,呈現精彩戲劇的高潮和震撼

 

傳統日本片的故事,耐心,舒緩,低調

慢拍子,平淡雋永,捕捉日常生活的深度和細節

 

金庸武俠小說中,寫最好的有三部:倚天、天龍、笑傲。其中,倚天、天龍以打鬥的緊張氣勢,劇情的波瀾壯闊勝出;而笑傲以權鬥的詭譎氣氛,感情的平淡真實勝出。

 

在金庸小說中

論戲劇性,論傳奇感,論精采度,那是倚天、天龍稱冠

光明頂大戰,少室山大戰,當眾搶婚,當眾結義,等等,無以計數的情節大事

都是大場面,大動作,震撼中顯現高潮,寫出史詩鉅作的激宕和廣闊

 

在金庸小說中

論生活流,論日常事,論雋永氣,那則是笑傲江湖居首

那些對話,那些辯白,那些鼓勵,那些想念,等等等等,無以計數的細節小事

都是小格局,小動作,平靜中暗藏機鋒,寫出生活小品的靜謐和深度

 

中國古典小說海上花,張愛玲講過這本書:

 

<只有對白與少量動作。>

<暗寫、白描,又都輕描淡寫不落痕迹。>

<織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質地,粗疎、灰撲撲的,許多事「當時渾不覺」。>

<所以題材雖然是上海青樓妓家,並無艷異之感。在我看過的所有書裡,最有日常生活的況味。>

 

同樣看法,可以放在笑傲這本小說上。在我看過的所有金庸小說裡,笑傲最有日常生活的況味。

 

(八)闡釋.擴充.總結

 

所謂文學創作之道,不外乎是兩點:<闡前作所已道,擴前作所未道>。

 

意思就是

追求深度:以前作品已經寫過的,後來作品應該更深化去闡釋。

追求新意:以前作品還沒寫過的,後來作品應該更擴充去描寫。

 

以笑傲來說,比起金庸先前作品,是互有長短。

 

論打鬥,笑傲武打競技場面,不像倚天過癮,有著緊張激烈的氣勢;

論權鬥,笑傲寫出一批強大的反派、權謀家,有著詭譎懸疑的氣氛。

 

論劇情,笑傲劇情架構,不像天龍那樣壯闊,有著宏觀奇偉的史詩性;

論感情,笑傲獨樹一格,著眼於日常小事間,有著微觀細密的生活感。

 

闡前作所已道,擴前作所未道>,這讓笑傲江湖在金庸小說中,佔有一個特殊的變革地位。

 

金庸筆下,寫最好的男主,有三位:楊過、蕭峰、令狐沖。其中,楊過似火,叛逆、狂傲;蕭峰似山,雄渾、粗獷;令狐沖似風,瀟灑、不羈。

 

翻遍全本笑傲,從主角對主題的詮釋,到主角對敵人的態度,都在在顯示出主角那種反壓迫、反雙標,自由平等、開明瀟灑的人生境界。

 

笑傲江湖,是金庸寫的最後一部武俠小說 (鹿鼎不算武俠)。一個瀟灑如詩的男主,一部有革新突破的小說,為金庸武俠小說系列,做出了總結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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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的季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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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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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青
  • 耶~~版主終於更新了!(撒花)

    等那麼久,終於等來更新,還是豐富的分析文,太開心了。
    不過受限於自己沒看完全部的金庸小說,無法參與討論⋯⋯T_T

    留言純粹想來吶喊一下版主終於更新發文的感動而已!
  • 謝謝。金庸小說是商業小說的扛鼎之作,很多方面的處理有示範性。改天你看完可以再跟我討論,哈。

    ice0 於 2017/03/06 00:28 回覆

  • 青
  • 感謝回覆。你在本文中引用的書,我完整看完的只有《傲慢與偏見》、《神鵰俠侶》,後者與《射雕英雄傳》是我唯二完整讀過的金庸小說,《笑傲江湖》、《天龍八部》前兩冊看完,後面跳著看;《倚天屠龍記》不分冊跳著看,而且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(遠目)
  • 這樣子啊,哈哈。看小說投緣就好,不用勉強,喜歡才看就行。我看金庸小說也超過20年了,回想起少年時光往事如夢。

    ice0 於 2017/03/07 07:32 回覆

  • ilovewheein053
  • 小學看了笑傲沒特別喜歡,畢竟這些權謀之類的沒特別有興趣,還是前幾部看的熱血沸騰。然而前幾天又回去重讀笑傲,再看之下,便十分喜歡了(可能剛看完碧血劍,高下立判)

    這篇分析的很棒,我著實受益良多,有空再把其他部都重讀一遍。令狐沖對小師妹的痴情真的是令人印象深刻,雪地念起小師妹的確顯示其思念之深,我都不好意思吐嘈他現在要去救盈盈,結果想的是小師妹。然則其他寫情的部分,就像作者您所說的一樣,的確含蓄且貼近日常,讀來十分親切。

    個人覺得,盈盈這個腳色前期傲嬌很可愛,後期有點太聖母了,跟前期的形象有差(所以也有人覺得她形象塑造有斷裂感)。令狐沖的確也愛盈盈,但總覺得是因為盈盈對他情深意重,後來才漸漸更愛(就是感激大於悸動,不過初次見真容時,的確有被煞到)

    很多人在討論令狐沖上一秒對小師妹魂不守舍,下一秒卻很有辦法面對盈盈,他們說,小師妹才是真愛。本人沒談過戀愛,所以這其中的想法還望能跟您討論討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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