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浪的季節

 

在新修版射鵰英雄傳中，金庸點出黃藥師對梅超風的師生戀。新聞報導：「黃藥師、梅超風之間的曖昧師生情，是金庸迄今最滿意的改動。他認為這種介於師生與男女之間，似有還無、模模糊糊的情愫，最貼近複雜人生。」

 

人際關係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。人際關係是一條連續帶，從極黑一端延展到極白一端，中間有無數深淺的灰色地帶。以男女關係來說，不是只有戀人和非戀人的兩種劃分。一個男性對一個女性的感情，除了把她當成戀人或把她當成非戀人，也可能發展出似有若無的不確定愛戀，介於戀人和非戀人間的灰色地帶。

 

新修版黃藥師對梅超風的感覺正是如此，兩人關係是師徒以上戀人未滿。不是那種單純的師生情誼，也不是那種單純的男女愛情，而是一種複雜灰色的曖昧情愫。

 

在新修版神鵰俠侶後記，金庸點明楊過對郭襄的喜歡：＜郭襄這樣可愛的一個小妹妹，楊過心中早就真的喜歡她了。楊過給郭襄三枚金針，就是說：「不論你叫我做什麼，我都答允！就是要我為你死了也可以！」＞＜楊過替郭襄做生日，有點向小龍女大叫的意思：「小龍女，我等了你十六年，你還不來，我在給別個可愛的小姑娘做生日了！」＞

 

有人認為新修版中楊過對郭襄有動心，但我覺得楊過最愛的始終是小龍女。楊過對郭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喜歡，居於友情和愛情間的灰色地帶。

 

金庸暢談修改舊作的心路歷程，他說：「年輕時想事情比較簡單，現在對人性與愛情有更複雜的看法，想藉作品表達。」

 

 

新修版一大特點

是多名男角由專情變多情

袁承志由專愛青青變成移情阿九

段譽不再癡情而是分愛鍾木阿碧諸女

第一情書神鵰後記指明楊過早已喜歡郭襄

黃藥師對梅超風有師徒以上戀人未滿曖昧情愫

 

新修版多名男角

一改原先專情不二的形象

變成見異思遷或兼愛他人

以上改動

體現了金庸晚年人性觀的轉變

 

晚年金庸認為

人一生單純只愛一個人

是一種不切實際的理想

大多數人幾乎都不可能做到

所以新修版金書更符合人性

 

金庸說：「無論男性女性，一生只愛一個人，事實上不會如此，這不現實。」為了反映現實、反映人性，新修版男角紛紛變得多情。黃藥師戀上梅超風、楊過喜歡郭襄，對這兩項情節，引用網友獨弧求敗的看法： 

 

＜金庸想如何寫筆下人物，是他的創作自由；同樣地，讀者也可以各有不同的看法及感受。

 

個人認為，成熟男人戀上青春少艾的姑娘，固然是很常見的事；可是能夠從一而終，眼下心上無其他女子，也不是很罕見的事。將三版的改動說成【反映人性】，是以偏蓋全的說法。人性有這種普遍例子，不代表所有人的行為都是這樣才【符合人性】。

 

在下的看法，不是將黃藥師、楊過二人【人性化】，而是將二人的性格改成【大眾化】。這其中沒有金老是改對了或是改錯的成份，只有金老心目中的黃楊其實是什麼性格而已。

 

而個人的感覺，我不會因為三版中二人對他女有感覺而予以責難；可是我還是喜歡二版中兩人的專一讓人敬佩。＞

 

 

金庸改動新修版，是想體現人性的複雜。金庸認為，男女之間的感情，有很多複雜灰色的狀態。所以黃藥師對梅超風有「師徒以上、戀人未滿」的情愫，而楊過對郭襄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喜歡。此外，金庸認為，人在一生中，不會只對一人情有獨鍾，而是會對多人產生不同程度的喜愛。就像黃藥師深愛阿衡還對梅超風有情，楊過最愛小龍女但也喜歡郭襄。

 

真實人生中，大多數男男女女，不會只專注情愛在一人身上，而是會對其他異性產生曖昧情愫。這誠然是一種普遍人性，但它不能概括到全部所有人。還是有人一生只愛一人，對其他異性只抱好感或單純友誼，沒有任何曖昧情愫可言。

 

有人的感情狀態複雜，最愛一人還兼喜愛其他人，有人的感情狀態單純，只愛一人而對其他人無愛。「單純＋複雜」，兩者兼容才是完整的人生全貌。

 

小說題材寬廣無限。從常見、普遍的人性，像是多情濫情，到少見、極端的人性，像是專情痴情，通通可以納入描寫範圍。不需要讓筆下一眾角色都向常態靠攏。

 

更重要的，作者想寫什麼題材都不是問題，作者有沒有把題材寫好才是問題。金庸想把黃藥師楊過予以常態化，這沒有關係。但新修版射鵰英雄傳中，描寫黃藥師對梅超風情誼的段落，文筆粗疏難以卒讀，這才是真正敗筆所在。

 

新修版中，黃藥師對梅超風有情，而梅超風卻和陳玄風成一對。曲靈風毆打陳玄風，揚言為了替師父出氣，黃藥師知悉後懲處曲靈風。以下是梅超風對黃藥師的回憶：

 

＜師父說：「靈風，你為什麼要責問超風，說她欺騙我，說她答應了一輩子服侍我，卻又做不到？哼，你一直在偷聽我們說話！

黃老邪跟人說話，有人偷聽，黃老邪會不知道嗎？嘿嘿，你太也小覷我了。

我有什麼氣要出？要出氣，難道我自己不會？我可沒派你去打人！我如派你打人，是我吃醋了。」

就這樣，師父用一根木杖，震斷了曲師哥的兩根腿骨，向眾同門宣稱：「曲靈風不守門規，以後非我桃花島弟子。」＞

 

＜有一次中秋節，師母備了酒菜，招眾弟子過中秋。師父喝得大醉，師母進廚房做湯，師父喃喃說醉話：「再沒人胡說八道，說黃老邪想娶女弟子做老婆了罷？靈風呢？我不怪他啦！他人好嗎？腿怎樣了？」＞

 

新修版射鵰英雄傳中，黃藥師不像原版中冷傲灑脫，而是變得婆媽囉嗦。金庸改寫的目的，是想讓黃藥師由專情變多情，讓人物形象變得更複雜更人性。但由於新增文字水平低落，破壞了黃藥師的人格魅力，還不如原本單純專一的形象。

  

原本的黃藥師形象，雖較為平面，但勝在文字傑出，足以綻放異彩；新修版的黃藥師形象，雖較為立體，但輸在文字淺陋，等於加了一堆敗筆。新修版立意不錯，可惜筆力太差，最終不得反失、降低了人物檔次。

 

此外，郭襄一角，也有文筆退化的現象。

 

舊版倚天結局摘錄：＜張三豐瞧著郭襄的遺書，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明慧瀟灑的少女，可是，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。＞

 

新版神鵰正文：＜楊過見郭襄溫和豪邁，天真活潑，人又美秀，心中便甚喜歡。＞新版神鵰後記：＜郭襄秀美豪邁，善解人意，聰明伶俐，楊過心中早就真的喜歡她了。＞

 

新版用一堆話形容郭襄的好處：＜溫和豪邁，天真活潑，人又美秀＞＜秀美豪邁，善解人意，聰明伶俐＞。但這一批形容詞加起來，都及不上舊版那句：「明慧瀟灑」。簡簡單單四個字，把郭襄的魅力全部帶出。

 

舊版二版金書，文字精練雅達，令人印象深刻。新修版金書，文字冗長瑣碎，令人覺得無味。文字欠缺感覺、欠缺靈氣，這是新修版最大遺憾。

 

 

相關版面：

＜從黃藥師戀上梅超風到楊過喜歡郭襄＞

http://jinyong.ylib.com.tw/snowtalk/show.asp?ch=genuine&no=35514

＜新版射鵰：馮衡只是梅超風的替代品？＞

http://jinyong.ylib.com.tw/snowtalk/show.asp?ch=love&no=30138